“儒风”杂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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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孙郁 编辑:戚本逊 日期:2008-03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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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年代末的一天,邓念观老先生到张中行处说:“马一浮来了,住在北京饭店,可去看看否?”张中行虽没有见过马先生,但对他的学问和诗词颇为欣赏,于是痛快地答应前往。马一浮那时是政协委员,年事已高,大约八十多岁了吧。张中行很喜欢他儒雅的样子,听其谈吐,亦有不凡之处。
马一浮身上颇有儒风。在精神的深处,他其实是个新儒家,对西方的某些人文思潮是排斥的,觉得中国传统的一些宝贵的东西丧失掉了。马一浮对章太炎以后的学界之学术路向颇有微词,认为因太看重历史,把四书五经都做历史来看,就忽略了人情的东西,于是实用主义泛滥,儒家自由的心性的东西反而消失了。这些观点,张中行那时还没有看到,对其认识也只是表面上的。可是他从此人身上和文字里,却嗅出儒风的气息,也就是儒家高尚的境界。在他朦胧的感觉里,此种境界乃常人很难得到的。
早先在读书人那里,大凡有气质、温文尔雅的人,都是闪着儒家意识的光芒的。就连非孔很厉害的胡适,其身上依然有儒家的高尚气质,宽厚、明达、仁爱集于一身。这样美丽的境界是从四书五经里来的呢,还是从修身与现代学术训练结合而成的呢?非一两句话可以说清。不过旧有的儒家意识里存有好的遗风,那是毋庸置疑的。
张中行认识的几个前辈都是有儒风的。胡适、刘半农、朱自清、马叙伦等,脱俗的形影让人心动。对这些人的学说,他未必都赞一词,可他们基本的做人态度,在他看来合乎人性的美质。比如谈到马叙伦,他说马叙伦讲过的这样一段话,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:“君武长余四岁,一浮(马浮)长余二岁,彼时朱颜绿鬓,各自负以天下为任。乃一浮寻即自匿陋巷,日与古人为伍,不屑于事务。君武西游,留学于德国,及归而与政,然所成与余相若。人生堕地,即入社会,惟有两利,以了此生,至于得福得祸,各随因缘,权在于己者,即看明环境,权量轻重,趋于合理,自然得福。若环境所迫,祸不可避,则安而受之,生死不计。”在张中行看来,这番话无疑是儒家的人生忠言。他觉得像马一浮那样的埋头读书,与古人对谈是一种选择,而如马叙伦那样入世也是一种选择,都是有趣的。
比起前辈大儒,张中行是小儒。做大儒,就有学术的气象,通古人脉络,得天地菁华。小儒呢,则不离油盐酱醋茶,衣食住行,偶得天机,神游古今诗文,偷得乐趣,如此而已。
不过张中行与大儒有相近的地方,喜欢明快、通达,厌恶隐曲险恶的阴风。比如马一浮说,孔子的话直截了当、明快感人,而老子则不然,“其语多险,流弊遂多,后世阴谋家尽由是启之。”这种主张自然、通达、平和的思想,也很合张中行之意。他就说,人生的要义,可以用普通的、人性化的语言表达出来,大可不必装腔作势。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,乃温和的、美好的情愫。在前辈大儒中,此种境界保存得很好,张中行欣赏他们,也是有这样的原因的。
关于儒学,张中行没有专门的著作,只是在一些文章里散乱地涉猎一些。他对儒家的经典有诸多不满的地方,比如主奴意识,唯道德化,轻视女人等等。但在对人生的态度上,他认为儒家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。比如孔子的仁爱思想,人皆有不忍之心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的理念,都很好。《中庸》所云:“天命之为性,率性之为道”,乃悟道之言,对他影响至深。他喜欢孟子民为贵的思想,一直坚信于此,可是又不囿于孟子的观点,最后还是走到现代人文主义的路上。比如他说:“如孟子,说‘民为贵’,是信民本,可是不反对君主专制,是没有采用民主的手段。未采用,是因为他想不到民还可以主。他失败了,理想或幻想破灭。”这就比儒家的民本思想多了现代的民主观念,多了民生的血肉之感。这是小儒的声音,发自田野,而非书斋,含着亲切、热情的旋律。
较之一些前辈大儒,张中行在理论上也许简单,但却深刻,是蒸腾着小民的苦泪与血气的。要知道儒的好与坏,优与劣,有时我们就不能不读张氏这类人的书,因为他与百姓的距离似乎更近的。
责任编辑:戚本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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